唯一我承認過看了「哭個不停」的片子－－『狗臉的歲月』，裡面的瑞典小男生英格瑪長得一對會說話的桃花眼。十多年後，我又在『雪地裡的魅影』12歲的法國男孩尼古拉臉上，看到一樣的恐懼、天真、與想像力。

這兩個孩子像極 ，尼古拉的年紀大些、長的帥些、而夢境則更複雜、現代、與天馬行空。『狗臉的歲月』採倒敘，以想像為主軸訴說英格瑪的困境，而『雪地裡的魅影』改以前瞻與回顧並行、想像與現實混淆的高超手段，把被過度保護、強迫與限制的尼古拉對家庭，尤其父親，以及媽媽、弟弟，潛意識裡的厭憎與駭怕、咒詛，對外在世界的希冀、渴求，轉化為真假難分的「尼古拉的世界」。

義大利人對小孩打打罵罵，一家子熱鬧吵雜。片中的小男生主角，往往傻酣兼思春，悲慘中亦能作樂，如『真愛伴我行』Malena、『美麗人生』，即使可憐如『單車失竊記』，兒童多半是成人世界無辜的旁觀者，或受害者。而在低生產率、把孩子當寶的法國，早期如楚浮『四百擊』，晚些如路易馬盧『地下鐵的莎姬』、『童年再見』，兒童的思維模式與份量都相當深刻，並類比於成人世界的壓力或與之掛鉤。

似乎法國的孩子一向早熟敏感，連慧慧介紹的『初渡艷陽天』 ，父親的狩獵成敗牽動著孩子的假期快樂。導演『追憶似水年華』的Luiz，2001「懸疑片」－－『純真曲』，挑戰鮮少被質疑的母親與幼子親密關係，殘忍地讓飽受失子驚嚇的母親”依莎貝拉雨蓓”，發現一切都是小孩「換新母親」的設計。這是我看到對真實世界正常小孩最可怖的假設。而此次將介紹的「懸疑片」『雪地裡的魅影』，詭譎可笑的想像裡，也有著類似的可怖。

導演米勒曾長期跟隨法國新浪潮導演布烈松、高達、楚浮等人拍片，其中尤以楚浮堪稱其『導師』，因此從本片可發現典型的新浪潮的敘事方式：【1】否定傳統的情節結構，用“事件的無邏輯組合”（生活流手法－－如『四百擊』）或“非理性的意識活動”（意識流手法－－如『去年在馬倫巴』），代替或打亂邏輯的情節結構，因此也就是否定生活的客觀規律。現代主義的意識流電影是把重點放在"錯亂"上，這包括時間錯亂、空間錯亂、音畫錯亂和真假錯亂。過去、現在和將來被交錯在一起，地點可以任意改變，畫面與音響互不吻合，事實與假想混成一團。【2】用跳接、多餘鏡頭、（導演意志的）自我介入等主觀、隨意手法，破壞傳統技法。導演的主觀意志左右影片的發展，卻有錯亂的剪接使觀眾達到足夠客觀的距離感，亦即布萊希特的理論"間離效果"。（如『狂人皮埃洛』）

雷奈的被視為使用電影註腳「佛洛依德精神分析」的最佳代表，如『去年在馬倫巴』、『廣島之戀』，特別是涉及關於「記憶後遺症」（「創傷」理論）以及「無名恐懼」方面的論點，簡直是不作第二人想的至佳詮釋者（劉森堯『電影與精神分析』）。法國製片人塞爾•沙利斯基說：「法國導演都想把自己也變成阿倫•雷奈，拍一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影片，結果無人問津。」"另一位法國製片人普蘭提爾也指出：「他們這些人拍的影片只能給一小批知識分子看，一般大眾都要看他們感興趣的題材，對於這些生澀枯燥的影片，自然就避而遠之了。」然而在本片，米勒並未過度使用新浪潮技巧，他留住新浪潮、留住佛洛依德，綜合創造出「米勒」式的現代口味。

跟著楚浮十部片，他覺得最重要的影響倒不是『四百擊』。米勒仍然把重點放在尼古拉心境的演譯與揭露，以上兩類電影手段只是堆砌懸疑氣氛的「形式」利器，而電影本身的目的，則除了揭曉答案之外，還應能包括對於現代兒童生態、心理的反省，並與觀影者達成良好的「溝通」，這便有賴原著與劇本，如何在內容上加強深度了。雖則孩子的潛意識世界不太可能有太沉重的議題出現，導演利用夢境與想像、說謊，讓我們看到某些瑣碎小事在一個兒童心靈中巨人的地位，甚至於利用古怪的結局，暗示這些好笑的惡夢，與真相不過一線之隔。

米勒很喜歡Emmanuel Carrère 得獎之作，此書在法國亦很暢銷，所有的情緒「壓縮－－爆發－－壓縮」一再於尼古拉的滑雪之旅反覆，超現實裡還有現代感，自然與導演的風格接近，我覺得這是部比『美麗人生』好得太多的片子，與『永遠的一天』亦不相上下，只不過論孩童的格局小些，而影展偏愛保守拍攝與猶太迫害等，讓也是猶太人的Miller 吃虧。

片頭使用的現代爵士，效果極佳，低音的鼓聲，重疊上如原始非洲大陸象鳴般的小喇叭，再用伸縮喇叭作合音，「探險」的主題相當貼切，我自己極為欣賞。而片裡出現兩（包括終曲）的Rossini” Petite Messe Solennelle”( 請見本站 莊嚴小彌撒 介紹 )，伴奏是充滿現代感的鋼琴，不合諧音的前奏帶出不安，再轉調成美麗的歌聲，俯瞰杉林雪景，是「死亡與崇高」，也是「解脫與平安」罷！？ 

小尼古拉矛盾而恐懼的心願，在上蒼的眷顧下，以奇特的方式、似是被動、實為主動地實現了。

Carrere	今年5.16皇冠出版了他的新作『敵人』	導演Mil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