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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28日華格納圖書館電影討論會大亞百貨14F8 18:45 PACO主講

(1) 選此電影緣起：

去年與楊世彭教授伉儷在慕尼黑歌劇節相會，共進晚餐時，提到日本話題，始知楊教授深深著迷日本文化，對其歌舞伎，能樂，乃至茶道，花道都有深刻的研究，我提過的『忠臣藏』還曾是他教導的碩士班的課題，起初我有點不解，因為我們這一代是在被教育成「仇日」的氣氛中長大的，然而在瞭解出身名門世家之後的楊教授對細緻文化的喜愛，對精緻物品的執著(他的襯衫是全世界沒有幾個地方有賣的Eaton衫)，我也就恍然大悟了。

在談論日本的細緻文化的時候，我的腦海很奇怪的浮出了兩部日本電影：市川崑的『細雪』和小林正樹的『切腹』，我覺得它們非常徹底地表現了日本的風味與精神，至於為什麼不是其他片子或黑澤明，小津安二郎，我也說不上來。

因此，我就想藉這個機會放映討論這部『細雪』，向楊大哥大嫂致謝，感謝他們不嫌棄我這個冥頑不靈的人，願意和我結交。

(2) 『細雪』的原著作者谷崎潤一郎(1886-1965)

明治19年(1886 )出生於東京的谷崎潤一郎是日本近代文學的大師，由他和永井荷風共同推動領導的新浪漫派將二十世紀初期的日本文學從刻板的自然寫實桎框中解放出來，而賦與酖美的官能感，影響新文學思潮甚巨，是第一個成為美國文學藝術學院榮譽會員的日本人。他一生小說，詩，短文，隨筆，戲劇，電影劇本甚多，1966年出版的「谷崎潤一郎全集」即有28巨冊之多。

谷崎潤一郎一生放浪行駭，他有三次婚姻。16歲寄居老師介紹的人家，就懂得和下女混，直到被趕出去，後來東大也沒畢業，可是才氣高，成為重要文學刊物「新潮」「中央公論」的重將，而這種浪漫官能筆觸的作品，在當時保守，軍國主義抬頭的政治氣候下，也屢為當局所忌所禁，這部「細雪」就是在昭和18年(1943)刊登於『中央公論』新年號後，旋即遭禁，不准續載，原因是違反時局，當時中日戰爭打得如火如荼，太平洋戰事日本已初露敗相，所以掐制更緊，谷崎潤一郎繼續寫，並把集成上卷自費出版200部，分贈親友，但是旋遭當局干涉禁止，已完成的中卷也無法刊行，『細雪』的下卷是在戰後1947年的昭和22年刊載於『婦人公論』，這部前後長達七年始告完成的巨作，為谷崎潤一郎帶來了一連串的大獎，如每日出版文化獎，朝日文化獎，也使他得到文化勳章。

其實，谷崎潤一郎當初創作這部大阪沒落世家蒔岡家族的『細雪』另有其寫作方向，原先他打算寫出關西大家族上流社會的真正情況，可是這樣一來，難免會跑出一些「違反倫理」「不道德」的情節，在文化管治嚴厲的當時，他只好避開，儘量往文化，傳統，美麗，道德的一面走，因此我們看到的『細雪』是融於關西文化的蒔岡家四姐妹的內心細膩世界，沒落的家族陰影與紛亂的時代背景著墨有限。

『細雪』也常被提到受到『源氏物語』的影響，特別是谷崎潤一郎緊在費時五年以現代語譯『源氏物語』創作它，谷崎潤一郎並沒有刻意否認它，這是一個寫論文的大題目，在此僅略過。

谷崎潤一郎的其他著作搬上銀幕也不在少數，如：『柏林之戀』(Liliana Cavani, )，『瘋癲老人日記』(Lili Rademakers導演)，『卍』，『鍵』(, 市川崑1959, 神代辰已 1974)等等。

(3)『細雪』電影導演市川崑

早年即被稱為“Jean Cocteau”(法國詩人，畫家，電影導演，以怪異的前衛風格著稱)的市川崑是個多產導演，到2002年已有近九十部的作品(包括電視片)，出生於1915年的他事實上是與溝口健二，小津安太郎同屬大師級，不過他不像黑澤明的「時代劇」(古裝片)，小津的「庶民劇」那樣風格明顯，他現代古裝，文學名著，偵探小說什麼都拍，而且不説教，不感傷，有異於日本電影傳統，再加商業電影，電視片又多，所以被認為介於巨匠與巧匠之間。尤其歐美對於東方導演習於做「定位分析」，市川崑的定位不鮮明，國際地位就不如黑澤明等了。

市川崑的各種類電影，都有其特色，如揭露戰後中產階段子女太陽族的「刑房」，如反戰意識強烈的「野火」或是恐怖陰暗氣氛的五部橫溝正史推理偵探片，最令人稱道的是1965年將七十萬呎，四十小時毛片剪輯成三小時的紀錄片『東京世運會』，在片中，他注重「人」(選手的表情，競賽的姿態等)，勝負其次，在當時的日本社會還引起喧嚷的論戰，但是最終這部片子以12億圓的賣座記錄獲得肯定。自然，拍過兩次的「緬甸的豎琴」的厭戰觀更是他心底深處的根源。

市川崑自己承認，雖然他的片子這麼多，不過真正想拍的還是文學改編作品，市川的夫人和田夏十是東京女大英文系畢業的才女，結構解析力特強，很能大刀闊斧修改適合搬上銀幕的文學著作，前後為市川寫了30個電影劇本，像改編自三島由紀夫『金閣寺』的『炎上』就是一部藝術品。

當年與他共組「四騎士團」的黑澤明，木下惠介，小林正樹皆已仙去，同輩大師小津安太郎，溝口健二，成瀨己喜男凋零殆盡，唯獨這個被謔稱「雜食動物」的市川崑仍以近90高齡仍在默默工作，2001年的「母親」講述亂世小人物感人肺腑的故事，2002年的電視驚慄片仍是感嘆大師寶刀未老。

(4)「細雪」的蒔岡家四姐妹

這是描寫大阪歷史商賈所在地船場裡，一個末落的豪門家族之後蒔岡家四姐妹的故事，時間在侵華戰爭不久的1938年，情節雖圍繞在雪子的三度相親，但更著重的是她們的心理變化，以及關西風的美麗民俗，如取水法事，若柳流舞蹈，歌澤地唄等等。

大姐鶴子是蒔岡家的長女，她以招贅的方式繼承已名存實亡的家業，在日本習俗這就是「本家」，鶴子的個性平淡內向，堅忍溫和，相夫教子，教養好，雖背著蒔岡家的家徽，但是也明白「挽不住大江東去」。

二姐幸子也是招贅，她的成長期正是父親最喧赫的黃金時代，見過不少世面，也遺傳了父親奢侈的個性，再加上丈夫對她百依百順，相貌也是姐妹中最美麗，自然成為最出色的「分家」女主人。故事雖不是以她為主題，但是卻是以她為發展的主線。

年齡30的三姐雪子看來柔順，其實沉著，冷靜，自尊心強，表面上看似漫無主見，連打個電話也要想來想去，心底卻頗有定奪，不輕易妥協。電影最後幸子的那句話，正道盡她的性格。

小妹已屬新時代女性，有才能，活力充沛，作玩偶娃娃，學裁縫，凡事不太在乎，姓氏對她而言已不是神主牌，年紀輕輕就曾鬧過私奔，還上了報。

電影裡劇情的開始與結束，時間設定為一年，始自春天賞櫻，也結束於春天賞櫻，四季序推移，這四姐妹的心緒也隨著生活瑣事，社會變化而起伏變換，但是這變換是緩慢悠然的，猶如置身於光源氏源式物語的六條院中，猶如風中飛揚的華麗絢彩和服，市川崑以日本電影獨有的「情緒」，「心理」，「氛圍」幽然地展開了谷崎潤一郎的日本關西文化世界。 (PACO)

由「細雪」序戲看市川崑的功力

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原著唯美，細膩，以「源氏物語」般的古典言語，情緒氛圍來框住日常生活的瑣瑣碎碎，點點滴滴，如同「紅樓夢」，閱讀時沉溺於其中，樂趣無窮，可是要用電影語言敘述這類缺乏活動性，又不以情節為重的靜態文學作品卻是困難重重，因為不小心就會使電影鬆散無力，不知所云。

以下我們就來看市川崑如何在影片一開場進入正題，也就是在演職員表出現以前，如何用開頭十分鐘把全劇的時代，場景，人物，語言，精緻文化的情緒氛圍，劇情主軸，甚至採用的拍攝手法都預示出來：
(1) 遠景：京都，櫻之哲學之道。(交代地點)
(2) 特寫：櫻花，銀幕出現「昭和13年所發生之事」(交代故事時間背景和賞櫻主題)
(3) 特寫：櫻花含苞待放，雨後水珠盈滴 (開始累積“氛圍”經驗)
(4) 以下一連串的臉部大特寫，先是蒔岡家的小妹妙子(古手川佑子飾)，再是反覆二姐幸子(佐久間良子飾)，中間插入雪子(吉永小百合飾)，對白簡短，純關西音(交代三個主角，要觀眾記住她們的各別身份，並提示父親遺留一筆錢給未出嫁的雪子，妙子。)
(5) 特寫：貞之助(二姐夫，石板浩二飾)發呆的臉看雪子吃食物(交代男主角的出現)
(6) 特寫：彩色食器與精緻的懷石料理(交代細緻的日本飲食文化與這家人的飲食水準)
(7) 近景：雪子注視著背著鏡頭的貞之助，長達3秒鐘。(音樂漸浮起，方才要識覺，卻又消失)
(8) 特寫：貞之助顯得尷尬，慌亂而不知所措(交代貞之助對雪子怪異的感覺，與片末喝悶酒對應，這感覺未見於小說原著)
(9) 攝影機往後退，貞之助提起藝妓用葛野豆腐訓練紅唇不沾食物的湯汁(交代細緻的藝妓文化，累積日本情緒氛圍的經驗)
(10)攝影機拉遠，四人在榻榻米同坐，光線由外照入和室。(交代：由錢的事轉到雪子的相親)
(11)大姐鶴子(岸惠子飾)來到。(交代本片主角全員到齊)
(12)仰角鏡頭，以突顯鶴子的外披套與和服
(13)近景，脫掉和服的披套時，露出鮮紅有圖案的絲絹內襯裡(交代連內裡都這麼講究，這家人可大有來頭，同時繼續累積日本情緒氛圍)
(14)鶴子掛批套，姐妹打招呼(用高雅的關西敬語，顯示高貴有教養的人家所操的語言)
(15)貞之助提到花要盡情賞櫻花，吃魚要吃明石鯛魚(都是最具日本風味的代表物)
(16)攝影機拉到左側窗前，以略高過一個人的高度拍坐在榻榻米的眾人。(交代四姐妹白，金黃，藍，紫不同鮮艷色彩的和服，累積日本情緒氛圍)
(17)攝影機轉到右側鄰室，仍以略高過一個人的高度拍坐在榻榻米的眾人，這就是全片拍榻榻米的基調。以下在約兩分鐘談話提到貫穿全片戲劇的幾個conflict：(a)本家與分家 (b)舊式豪門蒔岡家與其時代定位(蒔岡家的人為什麼要出去工作？) (c)新舊時代女性的不同調(d)雪子的相親與其不順遂
(18)近景：鶴子與幸子由本家與分家的言語爭執，劍拔弩張的對峙轉為莞爾一笑 (交代本片的主題：姐妹情深)
(19)音樂響起，清楚聽到蘊釀已久的韓德爾的歌劇Xerxes詠嘆調「懷念的樹蔭」Ombra mai fu di Vegetabile旋律)
(20)櫻花由漸綻，大綻而怒放，平安神殿南神菀的紅櫻吐蕊爆放，火紅的眩目 (日本文化與情緒氛圍的累積與爆發)
(21)賞櫻途中，二姐幸子對雪子深深一瞥(交代本片的重點：操心她的婚事)，大姐先是一愕，隨即點頭還以堅定一笑(暗示事情總有完滿結局)
(22)自此，以神殿朱紅木門為背景，打出「製作市川崑田中友幸」等演藝工作人員名單，進入正片。(音樂繼續)

這就是大師市川崑的功力：只用十分鐘就把全片的內涵交代完畢。 (PACO)
　